是紙就可以,依大小裁分或組合成半公尺四方,置一旁,取出預先選妥的竹枝;竹至少兩枝,竹長等如紙寬,須以小刀細削均勻,直徑約鉛筆三分之一;二竹交為十字形,疊合處用裁縫線綁緊;將紙斜挪即是菱形,竹十字平架在紙上,上下左右中對準,撕紙片塗漿糊,貼牢五方;截紙做條狀,均等,若干不拘,數條黏於左右為翅,必同數,數條接龍,兩、三公尺皆宜,黏於下為尾。如此,一隻最簡易的自製風箏完工了。

當然有人賣風箏,精緻許多,有圖形有色彩,但也是手工製造。小孩焉有閒錢,欲得放飛趣,唯有自己來。風箏做好了,結伴提著去攤位上比較比較,賣風箏的人總是步行沿路叫賣,停腳處便是攤位,通常只喊三個字:「風吹──啦」。看見小孩手上的物件,其人不知是用鼻孔還是用喉嚨吐音:「敢是講呢,連七、八角銀亦無?彼款好意思叫做風吹?」小孩覺得心情鬱窒了:「會使得用什麼來交換否?」其人揮揮手:「去去去,去放你的烏魯木齊破風吹啦,我無閒啦。」

風箏電報拜求眾神明

放風箏必要有線。做母親的心軟,拿出針車棉線後又不免心痛,吩咐又吩咐,總之,記得收線帶回來。若是沒帶回呢?小鎮小鄉通例,沒有明文規定,卻是各家都遵守,那就是一頓打罵,用什麼工具打則不限。學校裡同樣,老師讀書多較聰明,所以處罰方式能融合古今,例如,把鋼筆夾在學生兩指中,用力捏握,這是清朝縣令的問案遺風,大人們說的。例如,打手背,用板凳木條,這是日本警察的拷刑遺風,大人們說的。極少小學生不知那滋味,然而,能痛到什麼程度,也極少小學生能夠說明白。至於只被細棍打手心打屁股,那算是好狗命兼好狗運,逢凶化吉了,大人們說的。

一罵一打,莫非天定。小學生在學校挨打,回家最好勿提及,若是見了父母,薄言往愬,泰半會逢彼之怒,追加一頓處罰。所以,認命,功課畢了,玩玩玻璃珠橡皮筋,踢鍵子,或者,身上帶著瘀青也要去放風箏。

其實四季都適合放風箏,先決條件是不下大雨又有風。夏季當然最佳,假期長,父母忙,老師鞭子暫時藏。小學生人人有呼朋引伴的本能,一起到野外,試試誰的風箏優良。

飛升了。報紙做的、課本紙做的、包裝紙做的、雜誌紙做的……各種風箏飛升了,大大小小都能飛。發現失衡時,調整翅或尾,全憑經驗。大人們不教的,小孩自然懂。大人們,尤其老師,總愛說些希望小孩能成龍成鳳飛得高高,小孩們聽過立刻故意忘掉。風箏飛得高才是真實,線頭在手上,隨意扯來扯去,左之右之,隨心所欲。大太陽下,稻田,彼禾離離,湧動如波,一波推連一波,綠海望不見邊際;白雲,如團如絲如帶如練似龍似虎似蛇似鳳像筆像書像箕像鋤類山類河類樹類花,若動若不動地飄浮在乾乾脆脆的藍色底下;狗在跳,人在笑,蟬在叫,樹在搖;遠遠近近的鳳凰花,放火燒山般地燒,無法無天地燒,燒過屋頂兩倍三倍高。小孩們汗滴趾下土,究實粒粒皆辛苦。奔走累了,坐躺涼蔭處,比賽打風箏電報,電報是紙片是小草是什麼都可以充當,隨風力抵達極端時,電報收到。電報上也可以寫字祈願。祈願之一,在路上揀到一元五角;祈願之二,贏來好多糖含丸翁仔標;祈願三,希望最凶悍的老師趕快被調走或者至少有幾根手指偶然弄壞掉。

小孩們都深信,打風箏電報祈願很靈驗的。風箏飛上天,天上有眾仙,天公關公姜太公都坐在那邊,而且聽說都有一本大冊放置面前,任何人的請求,順手登記,若要諸仙俯允,心誠第一。小孩們別無所有,心誠多的是。真靈驗耶?有那麼幾人有那麼幾天居然很少挨罵挨打,甚至還撿到兩、三個一角鎳幣,那麼,真靈驗矣。

大人們,尤其老人,往往警語更靈驗。所謂常在日下走,難免會臭頭,還真有這回事。放風箏無法避開烈日,大樹不少,但會阻礙視界又會纏住線。小孩們興高,忘了盤中飧,也忘了烈毒正當午;黃昏回家,摸摸頭上發癢部位,咦,此一突彼一突,小腫;隔日,小腫長胖了,再隔日,復隔日,腫脹蓄膿,類近佛首矣。到了此地步,斷然措施乃落髮,否則膏藥不得塗敷。理髮者揮毛巾撢去椅上白黑髮絲:「來,少年也,剃幾分?」做父親的代答:「伊喔,欲做和尚啦,愛踢投,曝到臭頭,剃光頭。」小孩正經一千六坐在椅上,因為懼怕,正經八百是不夠的。理髮者撥撥瞧瞧:「實在有夠天才哦,親像釋迦,這粒頭怎樣剃?」然後動剪,剪一把,小孩啊一聲;然後刀剃,剃一下,小孩啊兩聲;然後,總算了事,回家貼狗皮膏藥。

台灣囝仔版富蘭克林

好了瘡疤忘了痛,此乃人世定理。小孩雖幫不上家事,但竟日如如不動肯定做不到,總要猴腳猴手翻翻筋斗,始得快活。高中生主意多,通告舉辦全國風箏比賽,比花樣比大小比高遠。全國,是誇飾詞,流行語,語源來自總統訓話,訓話起句必這般:「全國軍民同胞們」;全縣可稱之,全鄉可稱之,全村可稱之,全街可稱之,反正意思是大規模。賽程決定後,與賽的大人小孩總動員,進入戒嚴時期,組隊或獨力應戰都行。

賣風箏的人也參加,順便做生理,現場臨時更改口號:「風吹──蜈蚣風吹,獵鳶風吹,白翎鷥風吹──」小孩們自慚形穢,靦腆怯聲問:「一隻一塊乎?」其人不知是用喉嚨還是用鼻孔吐聲:「真笑科,蜈蚣、一隻、二、十、塊、啦啦啦。」小孩們愈發羞愧,臉發紅啦,舌打結啦,腳挪開啦;不待其人喝趕,自去參賽人群外圍放風箏,同時睜眼看天上。天上有身長三公尺的青龍風箏,有翼寬兩公尺的白鴿風箏,有葫蘆形風箏,有老鷹風箏,有帆船風箏,有黑貓風箏……並且都使用釣魚線,盡力拉扯不妨。

漂漂亮亮有模有樣的大風箏啊。小孩們開了眼界,互相打氣,將來長大了一定要很有錢。父母沒錢,所以日日苦做,樣樣省儉,久久猛然想起才慎重掏出兩角鎳幣給零用錢。老師沒錢,所以師母在市場邊兼差賣木屐雨傘之類,每天等三、兩個客人。祖太沒錢,所以身上的灰布衫上下左右中都有縫補痕。賣風箏的人沒錢,所以脾氣不好,恆常對自家他家的小孩板著臉。校長沒錢,所以一雙皮鞋穿七、八年。升旗典禮後校長講話:「台灣人口已經滿一千萬,大家要努力升學,將來做個社會上有用的人。」嗯?有用的人是不是指有名有勢的人?小學生私下爭執,做出結論:社會上最有用的人應該是總統、副總統、行政院長、部長、省主席、縣長、省議員、洪一峰、文夏、吳晉淮、陳芬蘭,還有,人人能夠隨時拿牛奶當開水喝的美國的科學家富蘭克林。

富蘭克林在下雨天放風箏,發明避雷針。老師說了這個故事,特別提醒注意:下雨天別去放風箏。那用成語來形容,就叫畫蛇添足。平原鄉下小孩,深知雷電之厲害,雷擊大樹或農夫,時有親見耳聞。何以農夫易遭禍?雨再大,捨不得擱延田事,如常赤足舉鋤除草排水,因此。

初中生認為,效法富蘭克林沒什麼危險。小孩們受到鼓舞,夥同到荒郊見證破天荒的實驗。雨絲細細,風氣疾疾,初中生以橡皮筋串長三十公尺,替代針車線,風箏迅即升起,閃電在海角天邊急躁亮開,接著天邊海角緩慢隆響。小孩們躲在小土地廟的低簷下,張口喘息,每當閃電亮開,齊一哇?,每當雷聲傳至,齊一唉喲。初中生玩弄許久許久,果然沒事。

倒是有人為了拾取風箏而受重傷,在大晴天。市街旁有電線桿,樹幹去皮,外塗瀝青,原是滑溜難攀,年年雨洗日曬,輕易可猱上;少年相中幾隻掛於電線上的風箏,扳弄一陣,瞬間身體落地。大人們猜測,徒手碰觸了漏電處;小孩們則幾分明白,反覆扳弄也許就貪圖那些棉線,有小孩在當場,見到少年被抬走時手握一團看來很長很長的棉線。

針車棉線與棉布都值錢,一絲一片不能浪費。天主教神父和氣有禮,會說在地話,腔調平平:「慢慢來,人人有,排隊排隊,耳孔打開聽哦,麵粉攪水捏做丸,煮炸攏總好吃,布袋也真好用,做衫做褲好穿喔。」高中生腦筋多,拆開麵粉袋,大手筆浪費,做了一隻無人經見的風箏。幾十個小孩注視著,風箏醉酒似地爬起來,半空中,兩隻手緊靠兩面國旗,交握於風箏正中央,右翅是「中美合作」,左翅是「U.S.A」,兩尾如燕;如鳶如燕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四方掌聲迭起。轉眼,忽焉斷線,四面驚呼連續;風甚大,風箏上之下之,偏不落地,搖擺上下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飄,終於不見。小孩們歎氣復歎氣,抿唇離去,足足一領衫的棉布哩,多麼可惜。

悠悠蒼天,謂之何哉

人生總有些小孩們無言以對的時候。小孩最清楚老人的慈心,一般而言,當上阿公阿祖的老人,面對小孩時概皆好性地,做了高祖呢,那簡直賽過廟裡的神,求什麼都會給。小孩們商量,找高祖做大風箏吧。高祖九十五歲,精神還好,年輕時跟日本軍隊正式刀槍決戰過,聽說擅長在山區以各種風箏天燈報信;六十歲那年,日本官方頒給一枚獎章,高祖拿去掛在狗項上。所有遠近鄉鎮的人全稱之為高祖,不得呼其名,約定俗成,未聞有違。高祖坐在竹棚內的竹椅上製作竹凳竹籃竹筐竹篩竹桌竹架竹笠,話由鬍鬚縫中輕輕流出:「欲做風吹是否?做若大?抹什麼圖?形什麼?」小孩們合議後稟報,高祖答應了。小孩們一天等過一天,等過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等過;某一天,大人們說,高祖走了。小孩們齊至竹棚,啊,老天老天老天,一隻大人形風箏掛在角落的竹篙頭,眉眼耳口鼻尚未標點,雙手分出十指,腳上已畫布鞋。

悠悠蒼天,謂之何哉。到荒郊野外放風箏時,小孩們不免多看塚仔埔幾眼。抬頭四望,天幕水藍水藍,雲朵粉白粉白;田傍著埔,埔偎著田,苔痕上碑綠,草色覆墳青;溪畔有散列大榕,密葉亮綠亮綠,苦楝散排立沙岸,疏葉明翠明翠;沒有盡頭的平原,大日頭下,遠方零星的紅瓦白壁特別顯眼。風箏乖乖地飛,翅尾不曾小歇。小小孩牽著線頭吼叫:「火車火車勾甘蔗,勾幾支?勾兩支,菜店諸婦抹胭脂,抹紅紅,害死郎。」大小孩合吟最新的歌,孤女的願望,日本演歌的調子,很適合常受棍棒的小學生唱。老師說,大人也說,人生像風箏,飛得再高亦得記住總有一天要回到地面。什麼意思呢?小孩們三分知道七分不懂。風箏離手便升空,收線後再放開,一樣升空,只要有風;人不是該龍騰虎躍鷹揚鳳翔??上學不是為了日後飛到遠方過好日子??大人們不都在地面上奔走尋吃食??這與螞蟻有很大不同??……算了算了,打個電報給已在天上做仙的高祖,小紙片寫小字:「拜託保佑考上初中,謝謝。」電報順著棉線滾轉滾轉再滾轉滾轉又滾轉滾轉,達頂,高祖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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