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友棣畢生從事作曲,卻不願自封為作曲家,他演奏、指揮教唱、發表論文、登台演講,堪稱是全能音樂家,他卻只想以音樂作「全人教育」的工具。世間的人道關懷皆以愛為出發點,而音樂正是愛的最佳化身,因為人間有愛,世間才顯得更真、更善、更美,從黃友棣的身上,讓人看到這股汨汨不斷的愛

那天早上,我搭飛機到高雄去拜訪音樂大師黃友棣,說好十點準時到他家,結果老人家九點半不到,就在大樓門口等候。他說,這個地方離機場有段距離,遠來的朋友不太容易找。要不是親眼目睹,我真不敢相信,站在我面前的黃大師,不久前,才剛過九十七歲大壽。每年不知有多少黃友棣的學生要為大師慶祝生日,都被他拒絕了。這些年,每到大師生日,他就獨自在家,哪裡也不去,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度過,他還戲稱:「為了避壽,我都是睡在床底下,任何人敲門他都不開。」

謙謙君子,其溫如玉

黃友棣的著名的作品很多,但最膾炙人口的就是「杜鵑花」:「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畔,多美麗啊!……像村家的小姑娘,像村家的小姑娘。」這首充滿民謠風味的抒情歌曲,流傳至今,已超過一甲子,只要有華人的地方,就會聽到這首美妙動聽的歌曲。但是,很少人知道,這首看似純真情深的歌 背後有一段悲慘的故事,大師不希望大家悲痛,把它改成充滿希望、快樂的歌曲。

黃友棣幼時生活困頓,音樂資源更是貧乏,憑著對音樂的熱愛與堅持,自學而獲得音樂上崇高的成就,至今已完成超過二千首的樂曲及二十本音樂專著。他不僅是一位作曲家,同時亦是演奏家、教育家及文學家,因此很難界定其音樂領域的研究範疇,但就音樂教育的立場與方向來看,大師著力音樂生活化,創造出大量易唱易懂的合唱曲,使藝術歌曲大眾化,民間歌曲高貴化,讓人們不僅欣賞,且能參與。

大師一生堅毅淡泊,風骨嶙峋,足為世人典範。他民國76年定居高雄後,即為台灣樂壇注入一股活水,同時也成了高雄文化界的最佳代言人。文化總會秘書長陳郁秀讚揚黃友棣對台灣的愛和貢獻。她認為,大師雖術德兼修,卻謙沖自牧,「與黃教授相處,讓人有『謙謙君子,其溫如玉』的感覺。」

培養音樂老師 掃除音盲
黃友棣試奏民族音樂教授莊本立研發的「中國小提琴」藉琴身下的兩個共鳴筒奏出和胡琴同樣的音色。

黃友棣出生於1912年1月14日廣東省高要縣,有七個兄弟姊妹,他排行老六。祖父曾擔任官職,父母都出生書香門弟,家裡藏書甚多。小時候黃友棣最愛讀「唐詩三百首」,感覺那裡面有許多特殊的東西,因此一有空就去翻閱。可惜父親早死,母親性格軟弱,又不擅理家,家中景況每況愈下,最後竟以借貸度日。回憶童年和成長過程,黃友棣以一句「貧窮窘困」來形容, 「在我生長路上,到處是遍佈荊棘;若不拼命掙扎,真是難以生存。」也就是因為幼年曾經遇過許多艱辛,長大後,每遇困境,就不至於感到手足無措了。

十歲那年,黃友棣從父親生前辦的小學,考入區立高等小學;那個小學有一架風琴,第一天上課,黃友棣就被它吸引住了。教音樂的老師也不會看譜,只是教唱一些取材自國外音樂,再填上中文歌詞的學堂歌。黃友棣唱得好開心,同學們也唱得好開心,讓他感覺到音樂埋藏著一種奇妙的寶貝,這個「寶貝」吸引著他,一步一步往前邁進。

小學功課黃友棣樣樣都考第一,得到老師的許可,常在風琴上模仿老師奏唱,但不懂正確的視奏方法。直到讀了中學,靠著書本學到音階組織的知識。也就是這個緣故,使他想到必須設法使樂理知識,深入淺出,讓人理解。後來他常做義工,培養更多的音樂老師,目的就是要掃除大眾的「音盲」。

不孤獨怎麼創作?

黃友棣十一歲那年,碰上軍閥爭奪地盤,黃家的房子被軍隊強佔,除了大肆搜刮,還被當成戰場對外開火。軍隊撤走後,整個房子片瓦不留,遍地碎礫。全家人頓時陷入絕境,只好投靠已出嫁的大姊家。住在這裡,不但吃住簡陋,還飽受大姊家人的冷落虐待,學費也一拖再拖,種種苦悶,造成黃友棣自卑、自憐的心理,但內心又充滿了強烈的自尊。他學會忍耐,以沉默回應一切,黃友棣告訴自己,只有奮發讀書,才有出頭天。後來與他同住的四哥,染病過世,黃友棣也大病一場,大姊一家視他為不祥之物,和學校商量,把他送到學校宿舍。校舍雖然也簡陋,但比起寄人籬下的日子,這裡已是天堂了。從此他以校為家,從小學、初中、大學預科、大學,靠著工讀、教小學,一路讀上去。

也許是環境的關係,黃友棣自小就偏愛孤獨,也不跟其他小孩玩,同學都叫他「孤獨鬼」、「孤佬十三」,他毫不在意。「我現在九十多歲了,還是喜歡孤獨,不孤獨不行!否則我怎麼一直創作?」黃友棣對自己的個性並不隱瞞。

當年,學音樂是有錢人家的專利,對音樂有天份又有抱負的黃友棣,不敢明說,只能暗戀。碰到與音樂有關的知識,他就發揮驚人的記憶力,自學到許多樂器的彈奏法;從提琴名家的演奏法書刊中,黃友棣學會拉小提琴。沒有鋼琴,無法磨練視奏能力,也不能分析和弦結構。於是他想出一個辦法,在衣箱上鋪一張大紙,手繪一個鋼琴鍵盤,坐在衣箱前,苦練視奏,並苦練作曲。

悲慘故事 寫成快樂歌

民國三十年,抗戰進入第四年,中山大學哲學系四年級學生方健鵬(蕪軍),寄了幾首小詩給黃友棣,其中一首「杜鵑花」,很能代表大時代中小兒女的感情。黃友棣十分喜歡,立刻將它譜成曲子,先在曲江青年會禮堂,由省立藝專音樂科學生,以無伴奏的合唱方式演唱。全場民眾為之陶醉,安可之聲不絕於耳,反映之熱烈,出乎他的意料。更讓人無法預料的是,這首歌從廣東流傳到廣西,接著傳到雲南、成都,成了大後方青年學子最愛唱的一首歌,日後「杜鵑花」也成為黃友棣終生的代表作。

黃友棣說,「杜鵑花」寫的是一個女孩,殷切等待男友從前線勝利返鄉,一切都充滿希望。可惜男友被日本轟炸機炸死了,女孩十分悲痛!「但是,戰爭已經夠悲慘了,我不想讓人成天哭哭啼啼,希望帶給大家一個美好的希望,所以把『杜鵑花』寫成快樂的歌,多美麗啊……」

在幹訓團,黃友棣就像一部作曲機器,除了創作合唱曲還要編成軍樂隊用譜,都是為了環境之急需,創作技巧則是從實踐工作中,摸索前進。他習慣在門後,貼上各種歌詞,然後逐首唸,唸到有感情的詞句,立刻撕下來譜成歌曲。黃友棣作曲講究簡潔,他的作品絕不拖長,他很喜歡鄭板橋題的一幅畫詩,並把這首詩的精神用在他的作品中:「一二三支竹竿,四五六片竹葉,自然淡淡疏疏,何必重重疊疊。」

為了音樂 自許為出家人

才華出眾的黃友棣,從大學起即不斷受到女孩子的青睞,為了向音樂殿堂邁進,他一度把自己從戀愛、結婚的路上除名,自許為出家人,甚至還以惡作劇的方式,摒退一位對他傾心不已的巾幗英雄。民國32年,黃友棣碰到主動又緊迫釘人的新女性一劉鳳賢,對方聰明又能幹,態度又積極,讓他難以招架,只好宣告失守。婚後,黃友棣仍然忙於作曲及教學,無暇陪伴嬌妻。劉鳳賢占有慾十分強烈,嫉妒心又重,對於任何接近丈夫的女性,都心懷敵意,夫妻經常為此大吵大鬧,黃友棣十分痛苦!掙扎多年,最後終於仳離。三個女兒歸母親,黃友棣又恢復單身孤獨的生活。

大陸未淪陷前,屬於英殖民地的香港,上流社會只支持歐美文化,一般市民聽的是廣東大戲。民國38年,大陸變色,香港立刻變成難民世界。在這批難民中,來了許多大陸音樂家,包括黃友棣、林聲翕,他們帶來另一種樂種。這段時間黃友棣也結識許多文學家,包括韋瀚章、李韶、許建吾、徐訏及台灣作家鍾梅音,黃友棣創作出一首首叫好叫座的歌曲,包括「黑霧」、「輕笑」、「當晚霞滿天」、「秋夕」、「寒夜」。

「當晚霞滿天」與「遺忘」是鍾梅音的詞,黃友棣的曲,其中「遺忘」是黃友棣作品中,耗時最多的一首,受人注目的程度不亞「杜鵑花」。

「若我不能遺忘,這纖小軀體,又怎能載得起如許沉重憂傷!人說愛情故事值得終身想念;但是我呀,只想把他遺忘!隔岸的野火在燒、冷風裡樹枝在搖;我終夜躑躅堤上,只為追尋遺忘。但是你呀,卻似天上的星光,終夜繞著我徜徉。」

想遺忘卻終夜繞著我

鍾梅音與黃友棣結識於民國41年,黃友棣應邀來台舉辦音樂會,得知鍾梅音愛唱歌,黃友棣期望她創作一些抒情歌曲,以充實當前的教材。二人合作的第一首歌曲是「當晚霞滿天」,成績斐然。民國46年,鍾梅音將「遺忘」寄給黃友棣。當時黃友棣正準備赴歐進修,所以沒能為她作曲。十一年後,黃友棣來台講學兩年,鍾梅音重提「遺忘」一事,令黃友棣十分歉疚。

黃友棣細讀此詩多遍,發現詩中充滿矛盾,詩中口口聲聲說要遺忘,卻又捨不得遺忘,他考慮再三,決定將「遺忘」與「終夜繞著我」,這兩個樂旨以互相糾纏的方法呈現;在歌聲唱出「遺忘」時,伴奏同時奏出「終夜纏著我」的曲調。黃友棣說,這是用樂聲洩露真情的設計。有人說,「遺忘」就是黃、鍾兩人之間的的真實寫照。黃友棣大笑一聲:「根本沒有此事,旁人不過是捕風捉影。」
黃友棣到高雄市英明國中與學生暢談自己的音樂理念。

民國72年,韋瀚章、黃友棣、林聲翕同獲頒國家文藝獎特別貢獻獎,並應邀到高雄演講,三人同時愛上高雄。但是,黃友棣把心動化為行動,四年後,他從服務近三十年的珠海書院退休,遷居高雄,希望在此終老。高雄乾燥氣候,治好困擾大師多年的眼壓高,高雄的音樂界更以無比的熱情擁抱這位國寶級的音樂大師,大家都覺得如獲至寶!

定居高雄後,黃友棣立刻與藝文界的朋友結合,投入第二階段「大港都組曲」音樂發表會的工作,並寫下「詩畫港都」與「木棉花之歌」。這次音樂發表會共有三十一首樂章發表。黃友棣認為,這種歌頌家鄉,榮耀國家的創作,值得大力推廣。

吹蠟燭不如點蠟燭

在因緣際會下,黃友棣與佛教結下不解之緣,在晚近作品中,佛曲占了不小的比例,他認為,過去的佛曲品質粗糙,作佛曲的人,不懂佛法,對許多專有名詞搞不清楚,胡亂編曲,荒腔走板,「作佛曲不同於一般歌曲,必須在莊嚴中不失優美。」多年來,大師一直強調,樂教工作者也要擔任為人帶路的工作,不能我行我素。

雖然高壽,但是從小到大,黃友棣從沒有慶生的習慣。吹蠟蠋、切蛋糕的儀式,對他甚為陌生,「我母親曾囑附我,多長了一歲,與其多吹熄一隻蠟蠋,不如多點亮一支蠟蠋。」黃友棣自幼多病,藥不離身,親友都斷定他很難活到成年。誰也沒有料到,黃友棣愈活愈有勁,46歲那年,還可以出國求師,一去就是整整六年。黃友棣一生碰到不少著名的命理學、掌紋學專家,他們都鐵口直斷,說他最多活到59歲。他自己也相信,來日無多,因此留學回來,變得更超然,更勤奮,他要在有限的生命裡,完成心中的寫作計畫。他先把「中國風格和聲」的理論整理出來,接著把古代詩詞作更多的歌曲證明他的理論可行,如「琵琶行」樂曲之重訂,「聽董大彈胡笳弄」編成誦唱曲,更將「鳳陽花鼓」、「彌度山歌」、「刮地風」等民歌用串珠為鍊的方法,使之成為大型合唱曲,賦予民歌高貴的氣質。他每天不停地工作,深怕留下遺憾!

多出來的歲月當公用的老鬼

到了六十歲,老天似乎還無意徵召他,他想,老天一定認為他的工作尚未做完,讓他多活幾年。黃友棣把握時間,列出一系列寫作計畫;他用散文寫樂教工作,用輕鬆的笑話來詮釋音樂與生命的大道理。前後歷經十餘年的時間,完成八本著作。

「細想起來,老天多給我一些時間是有原因的」黃友棣分析其中道理,「大概是覺得我學音樂的時間較遲,再加上兵慌馬亂,阻礙了工作,所以多給我一些歲月。」他珍惜這段歲月,小心運用。黃友棣形容自己好像水鳥,「外表毫無動靜,其實內心忙得不得了。」他並以「老鬼」形容自己是「公用」的:「什麼團體要什麼歌,我就無條件替他們作,讓大家開心。」

黃友棣一生沒有置過產,目前住的房子還是學生租給他的。他的居家生活就是三部曲:書桌、鋼琴、床。他的生活極為簡單,每天早上以一兩片吐司麵包配白開水,正餐以青菜與少量肉類用電鍋蒸熟;他不愛吃水果、每天服用維他命補充營養;自己洗衣、拖地,步行到菜市場買菜,從不假手他人。幼年的童軍訓練,養成他凡事自己動手。黃友棣說,他能夠活到這麼老,這麼健康,就是靠這些勞動啊! 

人生是一場心甘情願的奉獻

但是,自從他決心以樂教為終生職責,努力助人,生命中就出現了源頭活水,天光雲影,不再黯晦。黃友棣八十歲時,曾譜了一首樂觀的告別曲,歌詞是他的好友王文山填的:「如果上到西天,莫愁!莫愁!根本用不著愁!如果下到九泉,正好會見許多親朋好友,聯歡敘舊,惟恐時間短,哪有機會愁!」黃友棣表示,這個聯歡會,他縱使會遲到,但絕對不會缺席。目前他羨慕老友的重逢,多過哀傷彼此的分別。

年輕時,黃友棣曾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走在大雪紛飛的雪地裡,全身凍得發僵。忽然聽到有人在呼喚他,「凍壞了吧!快過來這裡取取暖!」走進一看,原來是一個木偶,他的雙腳正被烈火燃燒,眼看就要化成灰燼,但是木偶卻毫不在意,猶熱情地招呼黃友棣過來取暖。

夢中的情景影響黃友棣一生,他說:「樂觀的人,就像夢中的木偶一樣。人生是一場心甘情願的奉獻啊!」 

黃友棣,民國元年(1912)1月14日出生於廣東省高要縣。畢生從事樂曲創作,獻身樂教工作長達七十多年的他,常不計名利、不求回報地為樂教奔波奉獻,創作了許多不平凡的藝術歌曲。像是「杜鵑花」、「望故鄉」、「月光曲」、「蒙古牧歌」等膾炙人口的歌曲,展現音樂動人的媚力。

黃友棣教授以音樂為媒介,終生奉獻樂教工作,為開拓民族音樂前途而努力。他或從古詩詞和文字律動中找尋靈感、或用和聲對位擴展曲體結構、或著力將調式和聲與古典和聲聯合起來、加入中國樂語以謀創出新風貌,或融合各種技巧創新編整民歌;主要目標是表揚民族性格,和諧詩歌韻律,呈現溫柔敦厚的詩教內質。將音樂、文學、生活、教育,融入時代整體環境中觀照,成為一種新的養份。

自六十二歲開始,他在三民書局陸續出版了一系列的樂教文集:音樂創作散記、音樂人生、琴台碎語、樂林蓽露、樂谷鳴泉、樂韻飄香、樂圃長春、樂苑春回、樂風泱泱、樂境花開、樂浦珠還、樂海無涯、樂教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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